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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亚萍有很多故事要讲

qiuri 发布于 2019年10月06日

昔日乒乓女皇转身还在继续。





一次探索邓亚萍的机会。

我们问了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有惊喜,也问了一些敏感话题——有回应。



 



文|谢梦遥

编辑|金石

图|尹夕远(除署名外)

制片|焦晨

视频制作|小满视频





 

名人采访的最佳状态是,不要把对方当成名人。避免仰视,建立亲密感,从双方都熟悉的话题切入——而这些条件,对于眼下这位没当过一天记者的小个子女士来说,恰恰是水到渠成的。

 

中国最具国际知名度的乒乓球运动员邓亚萍作为主持人与凤凰网联合推出《中国体育英雄联盟》,采访体育界各个时期的领军人物。

 

世界冠军对世界冠军——「避免仰视」,达成。面对的几乎都是体育圈熟人,她发个信息,邀约基本就成功了——「建立亲密感」,达成。至于「从双方都熟悉的话题切入」,好像邓亚萍与他们聊点啥都成立。一个能够佐证气氛足够轻松的例子是,拍摄聂卫平这天,布景的间隙,「棋圣」和邓亚萍聊着天就睡着了,「大概睡了可能20分钟」。

 

接受《人物》采访时,邓亚萍表示希望通过节目打破刻板印象,让冠军们讲出更多的个人故事。对于《人物》来说,这次采访也是探索邓亚萍的机会。从一个因身高局限屡次被职业队放弃的小女孩,到得过18次世界冠军的顶级运动员,再到剑桥大学博士,她打破了很多不可能,完成了一场惊奇之旅。最近十年,她的身份先后是官员、投资人。昔日乒乓女皇转身还在继续。

 

我们问了一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有惊喜,也问了一些敏感话题——有回应。

 

采访在9月10日进行。

 

 






 

谈新节目

我希望打破对运动员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偏见

 

《人物》:为什么会想到做这样一个节目?

    

邓亚萍:大家对于运动员更多的了解在他的场上,我希望能够用一个所谓的这个圈里的人去了解不同项目的一些事情。每一个项目都有特殊的地方,但是它有很多共性。其实也是我很好的一个学习的过程,因为每个人他成功都不是白来的。

 

其实我一直希望能够把这些运动员更多的面展现给大家。比如像我,大家都觉得我特别凶,特别厉害,因为是场上我比赛的时候给别人的印象。但实质上来讲其实我没有那么凶啊。

 

还有一种认识,认为运动员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一帮人。真的不是这样。身体好的比你多了去了,那为什么就这些人能成呢?包括我退役以后的读书,其实我一直试图希望能够打破这种偏见。

 

《人物》:我印象中这是第一次中国由运动员来做运动员的访问。以前你都是受访者,这次作为一个采访者,有挑战吗?

 

邓亚萍:我觉得挺好玩的。确实之前跟导演组在沟通时候,我也是先把丑话放在前面。我说我没干过这个事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干。但是我一定会尽力。我觉得这种事情试试吧,没什么关系的嘛。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嘛。

 

《人物》:有一些敏感问题,你会不会有点难以启齿?比如聂卫平的三次婚姻。

    

邓亚萍:对,总体来讲我是不喜欢去扒人家的东西,我觉得每个人有个人的生活,应该给他那样一个自由。尤其像老聂三段婚姻,你非去问他每一个,这个我觉得有点太不近人情了。所以你看我非常婉转地问这个问题。

 

《人物》:没有穷追猛打?

   

邓亚萍:对。他们在跟我聊的时候,他们也很放松,因为我们很熟悉。包括老聂,我们经常开着开着会,他就呼上了。我说你们要做好充分准备,如果采访他,他也可能睡着的。那会儿我们俩在那聊,他们布灯嘛,布光嘛,布了很长时间。聊累了,我说你先睡会儿,行,那我睡会儿,大概睡了可能20分钟。采访完,时间挺长的,直接躺沙发上又睡着了。

 

《人物》:我看到嘉宾名单,篮球和足球这两个最热门的运动反倒还没有人。

    

邓亚萍:现在选择还都是中国的传统的优势项目上,有代表性的人物。所以竞技体育呢,我们自己有衡量的标准。作为一个运动员来讲,你可以喜欢他,没有任何问题。但是竞技体育是成绩论英雄,不是以喜欢论英雄。


谈职业生涯

我要是在场上微笑,会吓死她们



《人物》:你打球总喜欢喊一声「飒」,这个习惯是怎么来的?

    

邓亚萍:小时候,好像我们大家都这样喊吧。但是可能我更特殊一点吧,就是更多一点。这些东西都没有任何刻意,因为你在场上不是演戏,你是真刀真枪的在那儿干。

 

《人物》:你当年打球,眼神很凌厉,是不是也是一种心理上的较量?

    

邓亚萍:这个是对的。因为我呢,一路走来特别不容易,所以我对我自己要求是极其苛刻的,我绝不会放松任何一个球。包括我在队内的比赛,到小比赛,到大比赛,我对我的对手来讲都是压迫性的。你知道打比赛的时候,两个人是势的较量,也是信心的较量。

 

某种程度上来讲,你觉得我曾经赢过她,我能赢一次,我能赢第二次。但是如果咱俩打,你一次都没赢过我,你告诉我你哪儿来的信心赢?我要求我自己,甭管是什么比赛,我能赢绝对赢,我绝不会放,为什么?因为我要保持这样的一个强势的这种感觉,我给你就是压迫,你甭想赢我。就是从历史上以来,你就没赢过我,到了大赛的时候,有一种心理阴影。

    

《人物》:你要给她造成这种心理阴影?

    

邓亚萍:对,我觉得也是对她的一种尊重。

 

《人物》:所以练习赛都会这样?

    

邓亚萍:很认真。

    

《人物》:这种眼神压迫是怎么来的?

    

邓亚萍:发自内心,很自然的一种。有时候人的这个眼神,其实它是反映内心的一种状态,你为什么有这么狠的眼神?实际上来讲,你知道你是没有退路的。

    

《人物》:所以场上也不会微笑?

    

邓亚萍:不会。妈呀,我要笑就会吓死她们。

 

比赛时的邓亚萍




《人物》:你跟乔红交手的时候,也会有这种眼神压迫吗,还是会变得不一样?

 

邓亚萍:总体来讲是一样,当然我会有所收敛,因为毕竟是队友,而且又是搭档。但是呢,大家都渴望要赢。只不过呢,可能你不需要表现得这么彻底,可能大家都藏在心里,都藏在心里。你在看中国队跟中国队比赛的时候,队员都是暗地较劲,跟外国人,那没关系,怎么都行。

 

《人物》:1994年的日本广岛亚运会,你输给了何智丽(小山智丽)。因为涉及到中日之战,对手又是前中国队员,你的感受是什么?

    

邓亚萍:我真的没想那么多。作为一个运动员来讲,我们也不会过多地去思考政治的这些因素。我们专心致志打好球,这是我们要干的事情。

 

何智丽在打亚运会之前呢,其实还输给我们的小队员,我们真的没把她看得很重,也没仔细地研究她。直到她打半决赛跟乔红的时候,我已经进决赛了,我在旁边看,两个人回合特别特别多,一个球几十个回合。后来是乔红输了,我的打法跟乔红是完全不同的,我是打不了几十个回合的人,我是前三板的,那我当时心想,那我跟她打,反正就是按照我自己的套路去打。

 

但是那天比赛的时候确确实实何智丽真的发挥得太好了。我的进攻呢,女孩子能够连续扛三板的人都不多。但那天她不光扛我三板,她扛得我到处跑。等于我的得分手段得不了分了,这下麻烦了,那么迫使形成相持,打到后边那不是我的特长了,所以那天被她拉到她的这个套路上来了。我没那么好的防守啊,所以她一攻我就死,我又打不死她,那你说我怎么赢这个球,是吧,打打就着急了。

 

当时在现场没觉得怎么样,回到(亚运)村里头,在日本,已经知道国内(舆论)都炸了。

 

《人物》:那场失败对你来讲消化得快吗?你用了多长时间走出来?

 

邓亚萍:输球其实本身很正常,我也不是神仙,我去到哪儿都赢。但是输了不能够永远输,你可以打回来的呀。所以我认为心态上,不能输了好像垂头丧气,就没办法面对,回来好好练,好好练,不要再发生第二次。没什么了不起的,输场球怎么了?谁没输过。

  

《人物》:那场失败会被赋予很多意义吗?

    

邓亚萍: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不可以想得这么多,对于我来讲,我就是输了一场球,我输给小山也好,还是大山也好,对我来讲是输了球了。

 

《人物》:你当时能想得这么通透了?

 

邓亚萍:你必须是这样,作为一个优秀的运动员,你要善于去排解这种压力。

 

1994年广岛亚运会,邓亚萍失冠 图源网络


谈竞争

让球很难评判对错,剃对手光头也是尊重

 

《人物》:当年面对何智丽、焦志敏的时候,会有面对敌人的感觉吗?

    

邓亚萍:不存在敌人,我们只存在对手。即使像我跟乔红两个人,我们两个经常打到决赛,因为世界排名我第一,她第二嘛。我跟乔红我从来不认为她是敌人,我从来都认为她是对手。双打,我们俩是搭档,我们俩的目标很一致。但是打到单打了,那就是谁有本事谁赢,这很正常。越强的对手,我们会越尊重。只有是跟你旗鼓相当的对手,说白了,你赢球,你也才赢得痛快,你弄一菜鸟,你都没劲的。

 

《人物》:其实像何智丽、焦志敏的人生挺值得唏嘘的,她们出国也是因为让球的决定而导致的嘛?

    

邓亚萍:个别人吧。

    

《人物》:那个时候你会遭遇到让球的要求吗?

    

邓亚萍:我觉得这些事情的话很正常。在乒乓队来讲,它没什么新颖的,它就是这个传统,我们又不是你一个人让球,多少人让过来。

    

《人物》:你也让过?

    

邓亚萍:没有。因为到后来这种事几乎就很少了。在我们那个时代里头,基本就没有再说让球的时候。老运动员的那一批人可能有,但到我们这批里头基本不再让球了。

    

《人物》:你会怎么看待这个事情呢?

    

邓亚萍:我觉得首先是服务,我觉得首先是大局。对于整个团队来讲的话,是要服从这个团队的需要。有时候确实感觉对自己很不公平,因为你好不容易打到这个份上了。可能让了一次,永远再也没机会了。这对于个人来讲,确确实实是谁都很难接受的一件事。但是呢,如果作为一个集体,是一个集体的荣誉。那我觉得你就需要去服从。所以很难评价说这件事情完全是对的,或者完全是错的,我认为那是根据需要。

 

如果说你只想个人的话,那为什么有些人他就能当陪练呢?那不都当主力就行了呗,那为什么有些人还甘愿去陪你练呢?对他来讲也不公平。

 

《人物》:如果把你放那个位置,你会怎么做?

   

邓亚萍:我觉得我会遵守。这个事不会是因为某一个人让你去让球,不会是说因为我恨你,跟你关系不好。它不是对人,它是对这件事本身,是关乎于这个金牌能不能拿得到。它所有的利益点是在集体的这个利益点,我觉得个人的牺牲要做。如果说它不是建立在这样的一个集体荣誉和国家的利益之上,那我觉得凭什么让我让?那是另外一件事。

    

《人物》:确实也没在你身上发生过。

    

邓亚萍:没有在我身上发生过。

    

《人物》:但别人需要让你?

   

邓亚萍:不需要(笑)。

 





《人物》:你给对手剃过光头吗?好像传统来讲,要让一分对吗?

 

邓亚萍:那个时候要剃光头更狠,21比0。首先打0不容易,甭管能不能打0,我觉得首先是尊重对手。那么如果这个时候你放她,可能也是一种尊重,你不放她,打个0,对她也是一种尊重。所以我不觉得我们一定要留个面子给她,因为该怎样它就是怎样,比赛就是这样。

 

《人物》:你打过0吗?

    

邓亚萍:我记不住了,分拿得少是肯定还是有的。

    

《人物》:会让一下吗,比如说她只有一分的话,会再给她几分吗?

    

邓亚萍:没有。

    

《人物》:但现在好像这个传统就挺稳定的,11比0好像就不行,故意让一分,你怎么看?

    

邓亚萍:不完全吧。这次刘诗雯不是一样打0了。

    

《人物》:你会觉得这是对的还是不对的?

    

邓亚萍:我认为是对的。竞技体育谁给谁留情面,你又不是打友谊赛,大家互相留个面儿。比赛它就是比赛,能打几就是打几,能打0也不是说局局能打人0,你有这个本事吗?反过头来,你要如果自己觉得这球打得忒没面儿了是吧,那你下来把她打一0啊,你不要去奢求别人给你什么东西,你让我一分吧,求着,谁求谁呀?





谈竞技环境变化

现在的运动员,要更能抗压



《人物》:这些年来乒乓球的规则发生很多变化,你觉得最深刻的一个变化是什么?

    

邓亚萍:我觉得是赛制的变化,21分变11分。21分的时候,我们还可以用很多的战略,五个发球一轮,而且它够长,你有足够的长度去play你的战略。我可能先需要把对方注意力拉到另外一方,我就给你准备一个球到两个球,但是我还会打回来的,我是要得7到8分的球。从战术上你输了,你输两球了,但是没关系,我要那儿赢十个呢,这是战略。我们会充分地使用调动。现在的11分,两个球一轮发球,你很难用刚才我说的战略,你敢折俩,那你怎么追呀?它太短。

 

《人物》:当年巅峰状态的你,跟现在的中国打得最好的球员过招,谁会赢?

 

邓亚萍:它没法比。每一个时代有每一个时代的打法,包括有一些新的技术的推出,但是我觉得乒乓球永远不变的是以快制胜,唯快不破。只要够快,你就把握住了主动权。旋转,是建立在快之上。我顶着你,我老让你拔不出手,你制造不了那么强的旋转,你没有那么强旋转,不等于还没用?

 

《人物》:这个时代还有一个变化,就是社交媒体,运动员每天要面对即刻反馈。你想象过,如果你的职业生涯在这个时代展开,会是什么样?

    

邓亚萍:可能现在这个时候,我是觉得对于运动员很大的考验就是说,他更需要去有这种抗压的能力。我们那个时候相对来讲,集中注意会更强一点,没有那么多的打扰。最多就是球迷打个电话来,那我们也不一定接得到,因为队里就这么一部电话。

 

《人物》:真的会有打来的?

    

邓亚萍:有,当然有。那时候主要是收信,球迷来信一麻袋一麻袋的装,看不过来,也回不过来,所以只能就是单向的,它不像现在是双向的,大家可以互动。那个时候你还是相对比较封闭在一个圈子里头。

 

《人物》:在你的职业生涯里面,有没有遭遇过外国球员给你当面的侮辱?

    

邓亚萍:没有。作为中国的乒乓球运动员,其实是蛮幸福的,就是牛逼。你出去绝对是腰杆很硬,奥运会限制名额,但世界锦标赛你知道我们报多少人?我们恨不得报20几个人,因为它是按世界排名来的。你有多少人报多少人。像全世界的(乒乓球)运动员,他都得学几句中文。他得到中国训练,或者有过中国的教练教过他,如果你连这些都没有,你基本上不着边。从老瓦(瓦尔德内尔)开始,到波尔,哪一个没到中国训练?不止一次,长时间、多次在中国训练。所以大家都很友好,因为我们中国人从来不会欺负别人。

 

《人物》:像孙杨在游泳世锦赛上面对的羞辱,如果是你在那个现场,你会怎么应对呢?

 

邓亚萍:(孙杨)这种表现也没有什么吧,没怎么着啊。孙杨说他是loser,不是个loser吗?你底下跟我搞这些东西,你有本事赢我呀。你这套是个什么动作?小丑。

 

对于外国人来讲,我觉得有点太过了,他首先不尊重他自己,他不尊重国际泳联,他不尊重举办国和现场的观众。你可以对某个人有意见,那你该去到谁那儿反映,去谁那儿反映去。这个事又不是没组织,你有国际单项协会,你有奥委会,你有国际仲裁协会。你再一百个不满意,你该告谁去告谁去,那是你该行使的权利是不是,你要有证据你来。运动员学会的首先是什么?尊重规则。  

 

 


邓亚萍夺得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兵乓球女单冠军 图源网络






谈退役

生涯最后两年,打球带来的不是快乐 



《人物》:你24岁退役,当时还是世界排名第一,那时伤病已经到了一个让你完全不能打球的程度了吗?

 

邓亚萍:不是说完全不能打,但是打球对于我来讲已经感觉很难受了,就是你每天的这个训练,它给你带来的不是快乐。

 

训练之前你需要大概做40分钟到1个小时的准备,因为伤很多,把我所有伤的这些地方要给它固定好、缠好,然后由队医让我拉开(筋),就是热身。人家已经练1个小时了,这时候我才上场,我再练1个小时,整个队训练就结束了。作为医生也好,还是教练也好,都认为不能再练了,不让练当然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保护。但是对于我来讲,我是以练的多,我自己心里有数为准。

 

《人物》:这种痛苦状态在退役前持续了大概多久?

    

邓亚萍:大概有个两年的时间,越来越重了。连腰到脚腕,还有脖子。主要是脚有骨刺。如果你跑的不多,它不扎你,也不疼。但是你跑的多,一充血以后它肿了,你这个骨刺呢你只要一发力,扎在这个肉里。你就下不下脚根本就,一踩就疼,你根本都没法动,这个是让自己太难过了,因为我个矮嘛我又不能不跑,不跑够不着球。

 

《人物》:那个伤病放在今天的话,用现在医学手段的话,你的运动生命可能会延长?

 

邓亚萍:也许也许,不好说。那个时候也有医生会诊,比如说把那个骨刺给它削了,不就不疼了嘛。但是这只是一个临时的,因为我们是用的多,它还会出所以它不能根治,它只能是解决一时。当时医生也不建议做手术,保守治疗,你磨了它,它又来了,你还再磨啊。

 

《人物》:是不是其实退役的想法早就会出现了?

    

邓亚萍:对,其实是1996年奥运会打完以后就有这个想法。当时乔红、刘伟、乔云萍三个人,都是打完1996年奥运会就退了。我也想退,队里不同意。你们几个全退了,小的怎么弄啊。那只能是坚持吧,只能是坚持。所以当时就主要是带小的这拨儿,王楠啊、李菊啊、杨影啊。当时也是想让我再打后边的比赛,就看她们的这个成长的速度。如果成长得快一点,那我就好一些,如果成长得慢一点,那就随时要上场。到后期基本上是属于一直随时待命,看她们,不行就顶上去,行那你就让她们多打。



《人物》:所以你1997年打完世界锦标赛后去清华大学读书,就退役了?

 

邓亚萍:一般来讲是这样说,因为我后边没再打什么比赛了。但实质上来讲根本没让我退。我说我要去读书,那你去读吧,读书你也得回来训练,你得保持。我在清华读书,在学校住,但是那个时候要求我一周回国家队训练三次,我自己要开车从清华开到总局。年底是全运会打完,国家队也仍然不让退。

 

到了1998年上半年,我已经在国际奥委会任职了,所以那个时候希望去英国学语言,1998年的上半年也没有太大的比赛,当时队里说那行吧,最多三个月。到了那儿学三个月以后,发现这三个月这是个啥,还没搞清楚呢,说不行,我得再延长点,再给你最多俩月,无论如何得回。我印象当中是7月份还是8月份回来了,准备要打年底的亚运会。队里头又看看,觉得这个亚运会,用小的吧,你反正先待命,不用去打了。结果他们小的打挺好,基本上这个时候就放心了,等于我相当于护送了她们那么长。

 

《人物》:在那一刻之后,你就知道职业生涯结束了。

    

邓亚萍:基本上吧,反正就是说如果需要,那么我还可以再去恢复。我到现在都没有正式的退役仪式,就淡出。

 

《人物》:会遗憾吗,好像没有那样一个仪式?

    

邓亚萍:也可能我们在那个时代吧,没有特别所谓这样的一种形式。因为不光是我了,很多运动员退役了,他就退役了。这是不是跟中国文化有点关系啊,有时候就是需要淡出吧。

 

《人物》:真正退役的这天来临的时候,你更多的是快乐还是痛苦?

 

邓亚萍:觉得挺开心的,因为一直是活在公众的视野下。所以那时候出国留学感觉挺开心的。做决定之前可能会去考虑的比较多,包括去征求各种人的意见啊。但是一旦做了决定以后,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翻篇儿,翻篇儿。不会纠结。而且对于我来讲的话,该拿的都拿了,可能稍微有一点小遗憾的就是混双没拿过,跟孔令辉蝉联两届亚军。







谈成长

在我的坚持下,萨马兰奇给我写了博士推荐信

 

《人物》:你怎么描述刚退役时的自己,抛开球员这个身份?比如领导力、口才。

    

邓亚萍:我其实小的时候啊,我还是非常自信的一个小姑娘。一年级开始我就是班长,我觉得我应该有一点领导力。(后来)就是因为极度地打压我,就是你比如到省队,省队不要,到国家队,国家队进不去。所以那个时候我认为我自己的心态是很压抑的,极度的不自信,尤其是讲话,甭说对公众了,队里讲话我都讲不清楚的。

 

我印象刚刚进国家队的时候,1989年年初的时候,我们打完比赛都会有总结,到我了,你写好的就念嘛。我整个总结是哆哆嗦嗦念出来的,所有的人都笑,我自己就没办法控制。

    

那时候只要见记者,就跑了,根本从来不接受采访,也不知道说什么。后来发现不行,老这样可不成,就开始有意地留意这些大队员,这些世界冠军,他们接受采访的时候他们都说什么,就在旁边偷偷地在学,慢慢就好了。也是不断地在积累吧。

 

《人物》:搁在今天来看,有像你这样的表达力和演讲能力的人,中国运动员不多见。 

   

邓亚萍:我要感谢的是我在英国留学的这个时间。包括我要感谢我在国际奥委会工作的这样的经历。我曾经受过刺激的。我第一次去国际奥委会开会,我需要带翻译去,我语言完全不行。你是个局外人,这让自己很难过的。但后来就觉得这样不行,先过语言关。不是给我送到英国去读书去了嘛。

 

那么在1999年的时候,我去给全世界的这些教练员去培训,需要上课。好多东西是逼过来的,我需要去学演讲。英国的诺丁汉大学的校长专门去安排了老师教我,从演讲的架构,包括你该怎么样去互动,我非常非常受益。

 

《人物》:为什么要读到剑桥的经济学博士?

    

邓亚萍:在国际奥委会语言关过了以后发现听懂别人说什么还不行,那得要更多的知识,所以就继续学,读硕士,读完硕士以后呢,后来又发现真正推动奥林匹克运动发展的,是它的商业,这下开始又觉得它这是根本,所以我要再去学。

 

当时我的导师很明确地跟我讲,推荐信很重要在国外,那么我说你觉得谁写的行?他觉得老萨(萨马兰奇),所以我才去找老萨。老萨一开始不同意,也不给写,他觉得硕士就够了,但是我很坚持。老萨说你回去工作去,我说我一定回去。后来他看我很坚决,确实真的想读,还是给我写了。

 

 


邓亚萍与萨马兰奇 图源受访者





《人物》:你现在怎么看博士这个决定呢?

 

邓亚萍:非常正确,可以说是在03年开始,让我对商业这个部分有更深入的了解,我是觉得我最大的受益,是我知道什么东西从一开始不懂、不会、不明白,到你在这个里头能够略知一二,有所建树,或者有自己的观点,这套方法论怎么形成的。

 

《人物》:你2016年进军体育产业投资,那其实2013年至2016年,你还是在人民搜索那边。

    

邓亚萍:对,在处理所有善后的工作。

    

《人物》:我网上搜相关新闻,对于一些谣言,你没有公开澄清过,你为什么选择那样一种方式?

    

邓亚萍:需要这样做。时间会说话的。

 

 


邓亚萍受颁剑桥大学博士学位,儿子丈夫与她共同庆祝 图源网络





 

谈日常生活

让孩子打乒乓球,是因为想让他吃苦

 

《人物》:你的孩子9岁才开始打乒乓球,为什么他进入这行会这么晚呢?

    

邓亚萍:他自己不太喜欢,也可能从小觉得乒乓球对他来讲压力太大了。但是我从来也不讲说我们怎么着,所以一开始也没逼他。

    

《人物》:最后怎么还是进入了这个领域?

 

邓亚萍:我是觉得对于孩子培养,他需要吃点苦。

 

《人物》:是你推着他进入这个领域吗?

    

邓亚萍:对,是这样的。一开始的时候他自己喜欢踢足球和打篮球嘛,包括打了不到一年的羽毛球,都无所谓,玩去吧。但是到了这个时候,我认为他应该去吃苦了。老实说我们小的时候没有童年,我觉得他已经有快乐的童年了。就这么混过去,没有任何益处。我说你篮球和足球都没戏,要学个打乒乓球,我觉得可能还能凑合。他没太大兴趣一开始,孩子嘛,再小的孩子都想赢,所以上来我就教了他一点能快速赢球的方法。什么呢?发球。教练教球,常规的教法不会上来教你发球的,打基本功,正手、反手啊,各个方面的技术啊,搓球啊等等。那么因为他发球发好了才能得分,还能吃我的球,就是让他产生兴趣。他没有去专业队,他现在就是在中学校队。

 

《人物》:你的光环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压力吧。

    

邓亚萍:我觉得他自己也是蛮能消化这些所谓的压力的。我看我们家这小孩,我突然意识到佛系是这个意思。他自己能释放,不行就不行呗。但是我不希望他释放,我说谁跟你说不行就不行了,不能不行啊。我是希望他能够对自己要求更高一点。

 

 


邓亚萍和儿子 图源网络





《人物》:你现在的锻炼方式还是乒乓球吗?

    

邓亚萍:羽毛球。

    

《人物》:不是乒乓球?

    

邓亚萍:因为一个运动吧,可能我们打到这个份上了以后,它可能不能说不喜欢,就是觉得玩这个已经没有什么新鲜感了。又更不可能说找到很强的对手,感觉更没劲了。

   

《人物》:为什么会是羽毛球呢?

 

邓亚萍:羽毛球也是机缘巧合,我退役了以后去了英国留学。在英国的话呢,羽毛球还是蛮普及的。我们的中国留学生也在那儿打羽毛球。(一开始)真的不会,打球的意识是有的,身体协调性和步伐是有的。那时候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们乒乓球是手在哪儿,拍子在哪儿,羽毛球呢还有一截,它长啊。他们就开我玩笑说你跑得慢一点。

 

《人物》:你在打羽毛球的时候也会喊「飒」?

 

邓亚萍:那不至于,那不至于,但是会很认真,因为习惯了。

 

《人物》:羽毛球打得怎么样?

    

邓亚萍:凑合吧。只在清华的校友里头打打。也没那么多的时间去专门点对点地去练习某一个动作或某一个技术,基本上就是上来就打比赛。

 

《人物》:会不会有那种业余乒乓球打特别好的人,总是幻想能够赢你?

    

邓亚萍:不可能,不可能。他可能想试试,试完以后他知道了,他永远知道了,不可能再去叫板的。

 

《人物》:所以有没有信心满满的业余选手,来找你,结果大败?    

 

邓亚萍:有过有过。其实我们专业的人有的时候不需要打你,我们就能得分,因为乒乓球一个是有旋转,一个是靠控制,它是可以赢的。业余的人最根本的问题是没有步伐,因为要从小练,而且步伐是很苦的一个活,它是需要一板一眼的,几步几步下来。你没有这个步伐你是抢不到位,也抢不了攻的。那么你即使说你有了这个步伐,如果我的控制球非常严密,你是上不了手的,那你怎么得分呢。

 

《人物》:那能打到一个什么程度呢?

    

邓亚萍:那取决于我们的手有多紧多松。当时我在奥组委工作,有一批爱好者,他们就非要邀请我说要去跟他们打一打。我上来「啪啪啪」练几个球以后,我就基本知道他们的水平,我可以控制松一点还是紧一点。但水平高的人得分反而少,你明白我意思吗?第一拍打得不太好,你放他一马,开开心心就行了。打得不错的,我手稍微紧一点,但是我紧一点以后,他打不着。

 

《人物》:18个世界冠军,四块奥运会金牌,这么多奖杯现在放在哪呢?

    

邓亚萍:都收起来了,打包。因为打球这个事已经结束了,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打了。所以把它收起来以后,就是预示着,再怎么辉煌已经过去了,你需要重新上路,就不要去背负你以前的这些,甭管是给你的荣誉也好,还是什么也好,把它放下。

 

《人物》:所以这些年就都没有再拿出来陈列过了?

   

邓亚萍:全部收起来,真的就是打包在箱子里,连孩子都没看见。

 


 

邓亚萍夺得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兵乓球女单冠军 图源网络

 

 

来源:每日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