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小亮微博:在北京养兰花

kenan @ 2022年08月13日 一种生活

我以前是玩洋兰的,就是蝴蝶兰卡特兰之类。洋兰花大色艳,又好养,又便宜,北京有暖气,冬天正适合洋兰开花。国兰总感觉老气,甭说别的,就那些刻着“清香”的紫砂盆,看着就不属于我这个年龄段。而国兰原生在南方,北京又干又冷,要怎么伺候才好?不知道。

一次,我买洋兰的时候顺手买了一棵杂交兰“红双喜”,是墨兰和大花蕙兰杂交的,我主要看中了它艳红的大花。到手后只有叶子,先养着吧。越看越发现,叶姿完完全全就是国兰的飘逸样子。细细长长的,先起来,再垂下,像钓到小鱼的鱼竿。每天看看它,再看看洋兰们那些歪歪扭扭,宽大粗胖的茎叶,我悟了。中国人选择养国兰是有原因的:它不开花也好看!

一盆国兰摆在那,居室立添山野气。什么叫山野气,说白了就是国兰像一丛草。真正玩国兰的都爱称兰为草,我这四苗草怎么怎么样,你这个品种易草不易花(容易发新苗,不容易开花)。山里确实很多草都长得像国兰,细细长长的。一盆兰花放在家,就像裁回了一巴掌大的山野地面。

但你要真种一丛草行不行?不行!这就是国兰厉害的地方了。它像草,但高于草。它是草的理想形态。你去草堆里找去吧,找一颗姿态最美的草。费劲巴力找着了,一看什么样?就国兰那样。而且草开的花实在没品,只能称之为穗儿,插标卖儿时才用得着。而国兰要是开花,那还了得!就像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戴上了钻石冠。你以为已经好到头了,结果还能再好。

国兰的叶片细而韧。这样就可以伸出盆外很长。植物占据了比盆大得多的一方空间,这就造成了气场。盆放置的空间可能只有碟子大,可整个气场有脸盆大。这可是大部分盆栽做不到的。最值钱的是,这种气场只由几条细叶构成,不会使人感到头重脚轻。

光是这盆杂交兰,就给我看出这么多感悟了。要养上几盆真正的国兰,我得美成啥样啊!赶紧查查,在北京养什么国兰合适。

春兰其实是我最喜欢的,株形小,一杆一花,是国画里最标准的兰花。但是它需要春化,也就是冬天时需要在0℃上下冻几个月才会开花。我家到处都是暖气,只能割爱。蕙兰、春剑也要春化。莲瓣兰有人说要春化,有人说不用。

烦啊!光是暖气这一条,就和大部分好国兰无缘了。还剩建兰、寒兰、墨兰。墨兰花太黑,而且叶子冲上指,不够飘逸。寒兰以前日本人玩得多,最近是中国市场新贵,名叫寒兰,却是国兰里最怕冷的。只因在冬月开花得名。这样看很适合我。寒兰叶细出挑,花开出架,花瓣细长,也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搜了下,没几个成熟的栽培品种,都是在赌花,连卖家都不知道开出来是什么颜色。我怀疑里面有大量的下山兰,也就是从山上挖的野兰。“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中国人一直喜欢山采兰花,期望获得自然变异的新奇花色。国兰的野生资源因此枯竭。我可不能干这事。寒兰也先不买了。

那就剩建兰了。建就是福建,其实周边好几个省也产。建兰不用春化,四季开花,对空气湿度要求也不太高,是古人培育的一大主力。至今已有大量稳定的园艺种,不用担心错买到下山兰。网上一堆北方人问养什么兰好?回答清一色是建兰。

建兰里有许多素花品种,也就是花瓣纯白无纹的,介绍素花的资料里,一般都有句话:“素花无下品。”但越这样说,我越不想买。有优点就说优点,素雅、正格(形状端正)、香气怡人,都算优点。非说素花无下品,那感觉就是“实在找不到优点,但就是高档”,北京话讲“穷横穷横的”。逛商场我觉得这衣服不好,要走,售货员在后面喊:“这个好,牌子的!”我不但不会停,还会跑起来。

被这句话败了兴,先不买素花了。来一株“状元红”,很多新疆、甘肃人在室内种它都没问题,越长越多,一开开一大串红花,好!虽然也是杂交种,但好养就行。再来一个“小桃红”,这是建兰里最最基础的入门品种,易草易花,很多人一养就是几十年,不停分盆送亲友。花朵淡绿中带粉点,叶尖带金边,清幽可人。再来一盆“市长红”!我怎么跟红干上了。它是被台湾基隆市的市长培育出来的,名字难听,性状却最有趣:新长出来的苗子是通红的,然后长出韭黄色的新叶,等展开后,叶色才变绿。满带变颜色的。花朵是非常纯粹的粉红色,很多贵价兰花才有这样的品相。

最后,我把一个品种“铁骨素”反反复复地放进购物车,又删除。这种是素花,但让我好想破素花戒。它的原种产自潮汕,叶子革质厚,如贯铁骨,根根不垂。潮汕人粗养它,混着山土栽进破脸盆,放在院子矮墙顶上,暴晒,越晒花越多。这个脾气快赶上仙人掌了。但其他地区的人都说它离了潮汕水土不爱开花。最终,我还是决定不买铁骨素。毕竟自己在北京,不要期望过高。

收到货后,多了一个报纸包。打开一看是店家的赠品:铁骨素。得!该着我养它。

养兰花的盆我早就准备好了,没用那些贵的紫砂盆,而是一个土窑里烧出来的黑色陶盆。湿手往盆上按一下,手印马上吸没。这种盆,兰花住着爽快。

配土。先是按通用的法子,兰石加珍珠岩加火山石加发酵树皮。养了段时间,怎么不爱发苗啊?倒出来一看,肉质根一捏都空了。这叫空根,说明土太干了。我掺进去保水的植金石和泥炭,果然好使,兰花开始发苗,叶片油亮起来。

每个礼拜,我都把它们搬到浴室,用花洒浇一遍。花洒的水最细,每根叶子每粒土都有水喝。浇完之后,你就听盆里那些植金石“滋…”地叫唤,吸水呢正。把兰花们关在浴室一晚,第二天早上再搬出来,你再看,全精神了。搬进搬出的时候,兰叶有弹性地抖来抖去,如同活物,我最爱看。不对,本来就是活物。

铁骨素被我放在露天阳台的树荫下晒,其他兰花放在屋里南窗台。每天看着叶子,想象着开花会是什么样。没养兰花前,我以为最开心的时刻会在开花时。这可是在北京养开的国兰呀!但养了以后,我反而最享受等待的过程。喝茶之前,挑一罐茶叶,开盖,抓茶叶,放进茶壶,做水,沏茶,等着。到此还没喝着茶呢,但比喝茶好玩多了。花心思地做着一件注定错不了的事,这就叫有盼头。

一天早上我走到客厅,闻到一缕幽谷之香时,我没有兴奋,而是欣慰。那口茶下肚后浑身通泰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