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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葩说》的思路,审美价值的冲突,造就了《乐队的夏天》

haizei 发布于 2019年07月11日

作者:邹小樱

 

上周的《乐队的夏天》第七期“女神战”,又掀起了一轮口水。




过程无需累述;大概就是新裤子ft. Cindy@ 3unshine、海龟先生ft.薛凯琪以及旅行团ft.周洁琼,这三组表演得票最低;然后王硕老师站起来为其鸣不平,认为这三组表演恰是他个人认为最好的三组表演;而刘阳子老师又站起来表示反对,认为这不是破圈,也不是什么创新,等等。



这不是《乐夏》第一次激起讨论。在前不久的改编赛里,关于痛仰乐队改编王菲《我愿意》好坏与否,也激起了不少喧哗。再环顾身边的朋友,许多过去从不关心乐队的、也非马东《奇葩说》节目粉、团队粉的,也都在开始吹爆刺猬、吹爆新裤子、吹爆九连真人。相比今年所有的新上档的音乐类综艺,无论《这!就是原创》还是《我是唱作人》,或是正在播的《中国新说唱》第二季,《乐夏》的讨论度和话题性都明显更高一筹。



《乐队的夏天》节目播至过半,我也许可以武断地说一句:马东和他的米未,这一次的冒险,又成功了。



在此之前,也许并没有人会相信《乐队的夏天》能成。乐队这一种形式表演,暂不说组织调度的难度(乐队的商演都不如solo歌手好走,因为人多,差旅成本高,现场set的东西还多,忒麻烦),其在综艺的呈现上是非常吃亏的。关于综艺,马东曾有“综艺的核心就是价值观冲突”的金句,“以《非诚勿扰》、《非你莫属》为例,它们绝对不是相亲、求职节目,而是一个价值观冲突的节目”,《奇葩说》在马东眼里也不是辩论节目,而是一个更加赤裸的价值观交锋生死线。



所以,当你现在回想起历届《奇葩说》的时候,想到的是黄执中的“人类之子撒旦篇”,是陈铭的“为爱而输”(第四季决赛),以及场外张哲耀的“西门吹雪一生都在等待”,还有詹青云的“我偏要勉强”,让我记住的,不是他们的口舌之快,而是人格与价值观本身。



回想起2016年初,米未传媒获得A轮融资,估值20亿,马东面对采访时说:“……要是做跟《奇葩说》同类型的节目,我们驾轻就熟,但我们初心是要做好玩的东西,可能会选择并不那么熟悉,但还有极强兴趣的领域。所以,我们会重新设计一个题材。”时隔三年,《乐队的夏天》可算是马东的新题材,但这个题材,乍看之下,真的再糟糕不过了。乐队由多个人组成,在多个行动元的合力之下,它会偏向【稳定】,很难在短时间内呈现出综艺节目需要的【成长】和【蜕变】——但你在《奇葩说》肖骁的身上是能清晰地看到蜕变而激发的自我冲突的。也因为【稳定】,结果必然是【抗拒冲突】,尤其是这些业已成名的乐队,如新裤子、痛仰等等,他们并不适合综艺表演;【稳定】是【晚会】需要的,而不是综艺和观众所喜欢的。



反面例子,去年的《中国乐队》就是做成了【晚会】,美国十年前的《超级乐队大赛》也就办了一届,也是【晚会】既视感。除了近年韩国的《super band》是以乐队之名行选秀及练习生之实,乐队这个主题,怎么看都是大坑,怎么看都激不起矛盾。



可是,《乐队的夏天》成了。



在头两集昏昏欲睡,除了个别乐队表演让人眼前一亮(如九连真人)外,从第三集后半段开始,当所有乐队亮相完毕开始,进入和弦动机battle,节目开始变得好看了。当我在电视上看完后面的“改编赛”、“不插电比赛”后,并又亲身来到现场,手拿着专业乐迷投票器时,我确认了一件事:



《乐队的夏天》依然很马东,很米未。《乐队的夏天》本质上依然是一档体现价值观冲突节目。不光是不同群体之间的观念冲突、利益冲突、文化冲突才叫做矛盾冲突,当价值观进一步具象为审美观,无论作为现场观众还是电视机前面的观众,当每个人做出好恶选择时,冲突便产生了。



伍佰老师曾说,“摇滚乐就是不加掩饰地把内心的话表达出来”;八三夭阿璞则说,“做乐团是因为有话想说”。我认为乐团和别的音乐表演形式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明确且犀利的表达。每一个乐队都代表了一种明确的价值观。标签化而论,中后期的披头四(尤其是列侬和乔治·哈里森)代表了乌托邦,性手枪则代表了反乌托邦;Joy Division代表了绝望,五月天则代表了世界很糟很疯狂可我们还有一点儿希望。我们常说政治波普,文学波普,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音乐波普,直接折射出每个人的价值观。



如同我在《乐夏》录制后台,见到盘尼西林乐队的主唱小乐。此前我在微博上猛烈批评过他们的音乐,于是小乐对我灵魂拷问:你喜欢the who吗?你喜欢the clash吗?你喜欢zz top吗?我说,我对the who、clash、zz top都是“欣赏但谈不上喜欢”,我喜欢的是披头四、石玫瑰、the smiths、joy division这些更加旋律优美、也更接近主流的乐团。小乐说,得了,邹老师,我们求同存异,多交流呗——所以我们心里都明白了,其实彼此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这就是不同音乐波普下的审美观冲突。



具体到《乐夏》的节目里,审美冲突被分为三类:1)乐队和作品之间的冲突(改编);2)乐队与乐队之间的冲突(PK);3)节目内容与观众之间的冲突(话题与讨论)。



首先是乐队和作品之间的冲突。



典型如新裤子改编汪峰的《花火》。《花火》作为汪峰之代表作,记录了汪峰从鲍家街单飞时最初的状态,对未来充满了兴奋,又夹杂了一点点的迟疑,脚步轻快,内心自省,这是汪峰成名在望的时刻。新裤子的《花火》看似编曲上是他们的老一套,但重点是在乐队的情绪和表达。2000年时他们曾在同一条近似的起跑线上,新裤子唱着《我爱你》而汪峰唱着《我爱你生活》,而后彼此成为平行线,“现在我,有些倦了,倦得像一朵被风折断的野花;所以我,开始变了,变得像一团滚动炽热的花火”,可视作20年前汪峰不甘于生活在地下的怒吼,而新裤子的版本,无论是彭磊的歇斯底里或是庞宽的燃烧式的合成器,也会隐约地让我感受到新裤子面对即将到来的名利场与流量红利的态度。这种矛盾冲突,造就了《乐夏》迄今我个人最喜欢的作品。



同理,刺猬改编张杰的《只要平凡》、海龟先生《日光》,他们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颠覆,更是价值观和审美上的完全覆盖,都属于这一类冲突。



第二种则是乐队与乐队之间的冲突。



坦白说,乐队之间的PK感在《乐夏》中做得并没有太明显。大家都更侧重于以我为主,而不会向对方施加针对性战术(这和《奇葩说》有很大的区别);哪怕大家同样是改编朴树的作品,猴子军团和盘尼西林两队孰强孰弱也是高下立见,不太有PK感。让我印象深刻的反倒是即兴创作赛,和平与浪和Mr.Miss那场,我认为和平与浪表现得更像一支乐队,除了吉他手在solo时缺乏发展,让人感觉泄了气;而面对凌厉的攻势,Mr.Miss来了一招卸劲,虽然他们表现得并不“乐团”,但另辟蹊径、避其锋芒的这一点,有很强的戏剧效果(但还是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第三种冲突,即节目在播出后,由内容所引发的观众之间的冲突(话题和讨论),这是我认为《乐队的夏天》最优秀的点,也是支撑这个节目有破圈之势的点。



你认为痛仰的《我愿意》只有起承承承承这编程不行,我认为这已经代表了痛仰的最高水平(大雾)。



你认为九连真人是节目最大的收获,我认为交工乐队20年前就在做这种音乐了,且九连真人一旦尝试融合就会露馅,他们还太年轻还不稳定,还需要沉淀,还要好好学怎么样依字行腔,学会用方言表达7-11和WTO outside;



你认为盘尼西林是傻逼,我(点头)觉得小乐是这个节目里的综艺担当。



我认为姚小民是节目里最强吉他手,旺福是我从小就喜欢的乐团,治大国如烹小鲜,大智若愚,但你认为旺福so so摊手;



你认为Mr.Woohoo具有国际级乐手的演奏水准,代表了《乐夏》的技术标准,但我认为他们就是伴奏乐队,沙龙乐派,音乐里空空如也;



你认为刺猬每一次都是高能表演,听完心潮澎湃,但听惯了“一人我饮酒醉”的我表示无法接受石璐喊麦;



你认为click 15的吉他手和键盘手都太牛了,饭圈女孩却只知道ricky和杨策都太帅了,站在一起就是绝代CP啊!



你认为面孔在国内金属乐里状态保持得好好,可微博网友只关注陈辉皮肤如何保持得这么好;



你认为旅行团的表演叫做破圈,他说破圈不是靠手靠吼。



你认为这是乐队的夏天不是摇滚乐的夏天,我认为其实还是要看瞎舔的人散了之后还有谁跟我们一起相约在冬天。



我想,凭着马东马老师对音乐的理解,大概不太能预计到后来的剧情走向,这里许多冲突是他们也许未预料到的。但他们确实用《奇葩说》的方法论,把审美的割裂带到我们面前了,并通过“专业乐迷”/“乐评人”去添油加醋,试图去裹挟尽可能的观众,让观众不由自主地站队冲动。这其实有点儿像刘阳子老师在微博上写的那篇极具批判主义色彩、甚至不惜把自己也搭枪口上的po文:“综艺节目通过断章取义、放大冲突找到通俗落点,进而矮化了一切的意义:把审美矮化为站队,把讨论矮化成 ‘怼’,把思考的起点矮化为个人的输赢。”我喜欢刘阳子的这段话,但我认为对于绝大部分的观众来说,“把审美矮化成站队”是一个没有任何毛病的行为,毕竟在目前互联网的语境下,连写个三千字文章都会被戏谑为“写什么小论文呀”或贴个“太长不看”的Tag,对于此马东和许知远在《十三邀》里已经有完整的价值观冲突。对于马东和米未来说,只求放大漏斗,恨不得连增长黑客都用上,然后——



相约在冬季吧。



(BTW. 真的,《乐夏》后面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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