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饮记|与树木希林吃饭

qiuri 发布于 2020年09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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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恺

绝对是我的问题,看流俗的美食短片看多了,眼睛被污染,容不得屏幕上的食物呈现有旧的痕迹,不仅食材,包括炊具上和餐具上,破损,油污乃至日常都让我紧张,非本能的尴尬,还有点不舒服,觉得不够洁净。


其实真实的世界,和美食纪录片哪有半点重叠,那些用各种玄虚的镜头摆拍出来的食物,也仅仅是为了拍摄,而做出来的光怪陆离而已。

我们被某种虚假的图像异化,甚至都忘记了真实的生活。

树木希林在是枝裕和的系列电影里,做出来的饭,就是反美食纪录片的,是一种日常,异常饱满的日常——充满了温吞的不洁,但是那种不洁里面,有爱意和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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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不停》的片头,银幕还没有光亮,声音先传来,削萝卜皮的脆脆的沙声,水流在胡萝卜上又滚落到水池的哗啦声,充斥了耳朵。这大概是导演的蓄意为之,用厨房的洗漱声开张,代表着我们这个残留的、偶尔出现的三代同堂的大家庭的余音袅袅。


树木希林扮演的母亲为了家人聚会正在忙碌一顿大餐,开头的食物处理只是序曲,接下来是炸玉米饼的簌簌的声音,剥青豆时候豆子落在碗底的丁丁声,砸萝卜泥微微有点脆的哔剥声,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背景音,却被精心搜集起来,做为一道给当下都市里孤独的人们的思乡曲,断断续续地细腻表达着。

如果要给这种声音找到一个类似的中国表达,想来想去就是过年的案板的有节奏的剁菜声,北方是剁馅儿包饺子,极为规律;南方则是剁肉砍鱼,各种切丝,更为多元。

树木希林表面上是个家常到不行的老太太,大儿子因为救人而去世,女儿想和她生活,她却惦记了娶了二婚女人的失业儿子,还是幻想阿部宽扮演的良多回家和父母生活,尽管不是很满意儿媳妇,却还是把自己的昂贵的和服都传给她。夏川结衣扮演的二儿媳懂事温婉,知道自己不是很被丈夫的父母接纳,格外注意家中的琐事,一切默默收在眼底,心里有数。

夏川结衣和阿部宽总是演银幕怨侣,两个人年轻时候都是英俊美貌到不行的人,却被是枝裕和用最普通的上班族服饰包裹起来,加上中年自然的颓态,显得委委屈屈,有种日常的卑微感觉,恰恰是我们身边最普通的中年男女,我国流行的都市剧里的中年夫妻相比之下要光鲜多了。

过去一直不懂是枝裕和喜欢用高大的阿部宽演他电影里萎靡的中年人,现在顿悟,在是枝裕和的眼里,众生皆苦,哪怕是190身高的英俊男人也有丧魂落魄的一天。

《步履不停》拍摄于2007年,那是树木希林在是枝裕和电影中相对不太苍老的时候,她演的母亲,表面上随和无能,其实内心有自己顽固的东西,或者说,有自己的块垒,并不轻易表达,但是一旦说出来,也能在别人心里砸下一块石头。相比起父亲的情绪明确表达,老太太的表现,更像是暗中扎针,让人更有一种隐约的疼痛。

中午全家吃寿司,表面上还是家庭祥和场面,但是她已经固执地表达着对自己长子的惦念,在合影时候抱着大儿子的黑白照。


一年一度的长子忌日,少不了当年被救的人的上门,表面上温情脉脉的纪念场面,其实是一种顽固的对被救者的羞辱,你看我们牺牲了家人救了你,可是你活成什么样子?被救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工作差劲的二百斤的胖子,只会颟顸地吃甜点喝冰茶,完全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他自己也感觉的到这家人的敌意,可是又不能不来,有最基本的人伦之常在。

他的如坐针毡,让老太太很满足。目的达到了:你的尴尬,背后是家族的决不宽恕。

闹哄哄的女儿一家傍晚散去,只剩下老俩口和儿子一家,尽管儿子娶了再婚的寡妇,但大家也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不过还是要随时随地给自己的儿子媳妇不愉快,比如买睡衣,就不买这个外姓的孙子的,并且时不时去试探儿子媳妇有没有生育的打算。

这个和中国的父母亲没什么不同,如果在今天的政治正确的评论家笔下,估计也会收到口诛笔伐,但树木希林表现出来的这些小心思让人感动,那么的真实简单,就像我们自己。

描金漆盒里的鳗鱼饭上来,她把鳗鱼给孙子,把鳗鱼汁浸染过的饭给儿子,动作自然的就像每个人的母亲,看的出她的内心的喜悦。一家人的餐桌,总归是母亲在收拾归置,现在就是她的舞台,正在高兴的时候,不成想因儿子嫌弃母亲不讲究,把饭压倒自己的鳗鱼上,老先生跟着指责她没有“艺术的骨头”,话题引到这里,她自然找出来当年先生背叛她的证据,一首古早的流行曲:横滨的灯光下,我们一起走,只有我们俩个。


树木希林跟着唱机唱:只有我们俩个。以为是一段温馨回忆?是我们太年轻,跟着的一幕反转太快,老父亲在浴缸泡澡,进来放毛巾睡衣的老太太突然在浴帘外说,知道我为甚么放这一曲?你年轻时乱搞云云,我背着孩子跟着你,一直跟到那个女人家的窗外,只见你和她在屋子里,灯光下大声听着这首歌。

可想而知当时她的痛苦。

但是痛苦经过了时间的打磨,变成了固体,变成了心头梗着的沙砾,老先生一点没意识到自己以为庸碌平常的妻,也有身体也有心,他被她惊呆了。

可有心又能如何?不过就是委委屈屈一辈子,老了都昏昏沉沉,一辈子,谁的一辈子不是千疮百孔。这顿鳗鱼饭,老先生应该没有那么好消化。

树木希林扮演的老妈妈,在电影结尾拖着木屐,蹒跚地和老头回家,她不是一个平静如水的妻子和母亲,而是习惯暗设机关,在关键时候埋伏在对方的心里,让他们也警醒一下。


电影结尾,老人去世,扫墓的儿子又看到黄蝴蝶,想起了母亲讲过的故事,熬过了冬天的黄蝴蝶,是年前去世的人的灵魂,回来找自己的亲人——我们并不是因为完美而被人记住啊,恰恰是那些缺点,小顽固,小脾气,让别人记住我们。

就像她炸的玉米天妇罗,大小斑驳,并不好看,可是每个人,都愉快地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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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希林总是在是枝裕和的电影里扮演母亲,然后死亡,一次又一次,最后在《小偷家族》拍摄后不久,真的去世了。

《小偷家族》

拍《比海更深》,应该是《步履不停》过去了七八年之后,树木希林明显有了老态,这次她还是和阿部宽扮演母子,只是这里面的阿部宽更惨淡,上一部里面,还是衣衫整洁的博物馆修复工,这一部里面,已经是沦落到胡子拉碴,身份是私人侦探事务所的员工,时不时感谢敲诈的勾当,即使如此,还没有钱按时缴纳给前妻,做儿子的抚养费。

《比海更深》

平时的饮食也寒酸到了极端,车站里站着吃的一碗茼蒿鸡蛋面条。

树木希林扮演的老母亲,已经丧偶若干年,住在郊区的单元楼里,勉强维持着中产阶级的体面生活,业余也能去听听古典音乐。但是年纪的缘故,导致生活过得潦草了许多,身体也更颤颤巍巍,看到不争气的儿子,却还是满心喜悦,这次见面后拿出来的食物,是自己做的冷饮,经济也是不宽松,冷饮很简陋:最便宜的可尔必思混合上自来水,放在冷冻室,做冰棍食用,儿子嫌弃有冰箱的杂味,她自己津津有味地先吃了起来,儿子也勉强吃了起来,毕竟是母亲做的食物。

《比海更深》

看过相关介绍,树木希林演电影,甚至会带上自己家的菜刀,为了追求真实性。不由地猜疑,这里面的冰箱食物,是不是老太太平日自己制作的?年老体衰的人,可能真没有那么多精气神顿顿都做新鲜食物,冰箱里的冷冻食品,到底是方便。

《比海更深》里面的餐食,也确实比起上一部电影要粗陋许多,晚饭时候,不仅仅儿子在,离婚的儿媳妇,自己的亲孙子都在,老太太兴致勃勃开始做饭:煮一顿咖喱面,拿出来的咖喱汤料,却是半年前做好了放在冰箱里的冷冻品,只有大都市里面人丁稀少的家庭,才能体会到这种食物暗含的心酸。


《比海更深》

寡居的老太太,虽有儿女,但都不在一起生活,儿子偶尔回来,还惦记着老父亲的遗产里能不能挖掘出什么,而女儿也盯着老太太不多的退休金盘剥为自己所用,她最愿意和儿子一起住个大公寓,可是看着儿子的无能,这种愿望说出口都是侮辱。

冰箱不仅仅是一种食物保存器物,更是家庭生活状态的写照,一个老人寡居的冰箱有多凄凉——只有主人知道。

到真是名副其实的“冰”箱。

儿子媳妇复婚无望,老太太预感也就是这个结局,倒也没有感伤过度,在台风过境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她又爬起来为自己儿子一家准备早餐,我们并不知道吃的什么,但依稀能看出吃的是米饭、腌渍菜和鸡蛋的和食早餐。

是枝裕和细致地铺陈了一家聚会时的饮食,其实背后还是孤独老人的日常,并没有社会学家在旁边耳提面命,完全是艺术自觉,他的电影里的食物,不是道具,而是参演者,是必不可少的群众演员。就像在那部更悲惨的《无人知晓》里面,永远不停止地是方便面,煮的,水泡的,干的。最后是超市即将过期的食物,被放在塑料桶里,给几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做为美食。


《无人知晓》

树木希林最后在是枝裕和的电影里吃饭,应该是《小偷家族》里的老太太,这是2018年的电影,自然的衰老,已经让她的表演更加费力,不过吃还是电影里的重头戏,容不得懈怠:是不正常的家庭,一切带了仓促的痕迹,也是各种方便食品的天下,影片开头,假扮的父子带着战利品回家,除了偷来的方便面,还有便宜的可乐饼,一家人吃的其乐融融。

但真正的大餐,还是聚餐时的简陋汤锅,咕嘟嘟的热气在破烂肮脏的屋子里萦绕着,可以想见满屋子的食物杂味,是多么的杂糅不洁,可又是电影里最丰美的一餐——后面的还剩下的两场吃饭,一场是露水夫妻吃凉面,一场为虚拟父子吃泡面,又回归到不正常的餐饮系统,显示着生活的仓促,凄凉,不比这一顿热火朝天。

《小偷家族》

说起来热闹,也就是简陋的肉汤调味锅里煮着青菜和面筋,都是最便宜的食物,树木希林挑起一块软绵绵的面筋,吹了吹气,然后塞进被偷来的小女孩嘴里,怕她烫坏。这一筷子面筋,是古老家庭的餐饮仪式,是终将散去的祖孙情谊。

带汤汁的面筋,被吹凉后放进嘴里,是我们的母亲一代代给我们的食物啊。

随意,家常,也许不卫生,缺乏营养,甚至说不上多好吃,可伴随着树木希林那双苍老的手,食物带来了某种坚固的世间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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