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兄弟披官袍，兄弟偏要当黄毛”，几十年间，社会价值观的挪移可见一斑

@河森堡：不止一次，我看到有博主感慨，现在年轻一代基本都不看金庸了，以至于在课堂上谈及金庸作品时，学生们面面相觑，其实我之前也不看，但为了搞清现在年轻人为什么不看金庸了这个问题，我反倒开始看了，这一看就发现，金庸不再流行的原因很有意思。

金庸的作品不再流行，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当然是信息介质发生了变化，在 80、90 年代，电视甚至都还没普及，找本武侠小说看当然是方便的消遣，现在，人手一部智能手机，好玩的内容能刷几个小时不重样，靠武侠小说来消遣就没有之前那么必要了，这个因素很多博主都谈及过。

我想谈的是金庸不再流行的第二层原因，那就是社会的价值观倾向发生了变化，金庸作品里推崇的价值观和当下的社会现实不再兼容了。

金庸作品推崇的是一种民间自组织社会的价值观，以《笑傲江湖》为例，故事中像官府那样的体制性力量没啥存在感，而主角和另外一些重要角色所属的五岳剑派以及少林武当等门派则是民间自组织，这两者的区别在于，体制内的结构是自上而下垂直的，从皇帝到大臣到基层官吏，层级分明，向上负责，讲究的是规章规定，重制度而轻个人，而民间自组织则是横向结构，上面一个师父或掌门，底下一群师兄弟，五岳剑派和少林武当之间也是松散联盟，互不隶属，在这种缺乏垂直层级结构的组织方式下，并无约束所有人的规章制度，所以，人们在行走江湖时，凭借的是义气，是声望，是信誉，当然还有个人能力，也就是武功，总之，重个人而轻制度，这使得垂直结构和横向结构对人的要求完全不同。

我在读《笑傲江湖》时，能明显感觉到金庸老爷子对横向结构价值观的推崇，比如，故事极度推崇 "义气" 这种民间自组织环境中最重要的品质，主角令狐冲一开始差点让人攮死，贵人出手相救，是因为看重他的义气，令狐冲能结交上日月神教的二把手向问天，后来练成吸星大法也是因为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讲义气，再之后，他能啸聚起各路豪杰上少林救任盈盈，还是因为讲义气，在故事中，一个人只要讲义气，就能化险为夷，就能练成绝世武功，就能抱得绝色美人，这就是作者对这种横向价值观的推崇。

相反，《笑傲江湖》里，和垂直结构有关的往往都是反面形象，比如，刘正风想退出江湖，给自己在官府里搞了个官职，在江湖人士看来这就属于自污，刘正风也在紧随而来的风波中全家被杀，朝廷官员横行霸道，欺凌百姓，被令狐冲碰到后一顿教训羞辱，左冷禅想合并五岳剑派，自己统领全局，结果被刺瞎双眼，多年心血给别人做了嫁衣，东方不败在日月神教里也搞垂直结构，整万人之上那套，不仅自己变得不人不鬼，还和姘头一起被杀，岳不群代替左冷禅合并五岳剑派搞垂直结构，结果妻女相继死去，自己也心里扭曲，最后和主角交手时被武功低微之人所杀，总之，故事反复用主要角色的经历表达一个倾向，即无论是建立垂直结构，还是加入垂直结构，都没好果子吃，书里不止一次提到日月神教里那套上下级之间的阿谀奉承把令狐冲恶心的够呛，这也是金庸本人价值观的体现。

上世纪 80、90 年代，改革开放早期，计划经济退潮，各类法律法规还未完善，官方治理存在滞后，这给民间各类自组织的发展留出了空间，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与这套社会现实相匹配的横向价值观自然受到更多认同，与金庸小说一起盛行的还有《古惑仔》系列电影，也是江湖叙事，它们都是这类横向组织价值观的浪漫化载体，令狐冲讲义气，陈浩南也讲义气，大家都学着讲义气，人们就靠这样的价值观达成共识，在官方体制之外自成组织。

随着监管体制的到位和法律法规的补全，社会上留给江湖的余地越来越小，虽然那种重个人而轻制度的价值观有很多可取之处，但想让中国这么一个庞大复杂的社会正常运转，垂直式的体制及其配套价值观才是时代的答案。

1993 年，李连杰演过一部电影《太极张三丰》，也算是泛金庸宇宙的作品，其中有个反派名叫董天宝，影片中，董投靠了官府，为了升官，他不仅出卖了江湖兄弟，还杀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这个角色由于过于可恶，以至于钱小豪一开始都不愿意演，是个纯粹的大反派，奇怪的是，这几年董天宝在网上的风评竟然反转了，好多人说天宝自己进了体制，还不忘拉兄弟一把，多好的人啊，反倒是继续混迹江湖整天想着报仇的张三丰不识抬举，真可谓 "我为兄弟披官袍，兄弟偏要当黄毛"，几十年间，社会价值观的挪移可见一斑。

从社会现实出发，那些横向结构的民间自组织并没有文艺作品里表现的那么浪漫豪义，本就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垂直结构的体制也并不像故事里表现的那么不堪，更有规范有序稳定可靠的特质，最重要的是，在现代社会，体制化的组织能力，是江湖永远无法企及的，相对于远去的江湖，这代年轻人更认同体制及其衍生出的一整套价值观，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江湖虽远，但金庸当年在故事中所推崇的那些美好品质，依然被今天的人们所敬仰和珍视，令狐冲办的嫣然天使基金多年间救无数的孩子和家庭于苦海，他本人遇困后，天南地北的各路豪侠纷纷汇聚直播间，仗义出手，慷慨相助，帮助令狐大侠渡过难关，这又何尝不是看重他的义气？

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金庸老爷子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义薄云天的一幕，也会颔首开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