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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张佳玮:人与猫的区别之一,猫见好吃的就吃,见陌生的就躲,退无可退就咬。人类懂得控制、迁就、谈判,一时压抑自己的欲望,以待之后。 当然压抑本身是不爽的。 为了中和压抑的痛苦,人类会想出其他花招来延迟享受;最好的缓解之法,莫过于给自己的压抑,幻想一个璀璨的前景。 古代辛辛苦苦读书地朝为读书郎,是为了暮登天子堂。十年寒窗无人问也没关系,将来一举成名天下知。头悬梁、锥刺股,将忍耐与克己当成一种美德,就因为前面有这么个灿烂前景照着。 压抑之后的享受,也确实会稍微更快乐一点:日常大吃大喝惯了吃一口甜品,与清汤寡水之后吃一口甜品,味道大不相同。在家无聊地喝水,与跑完马拉松之后喝水,味道大不一样。 据说是日本名导黑泽明的经历:他老来胆囊出了问题,医生劝诫他,莫再吃鸡蛋。 黑泽明表示:老夫本来不爱吃鸡蛋,但你这么一说,我偏要吃!—— 越不让吃的,吃着越香。 越是压抑的限量版供应,尝起来越快乐吧? 但起码得供应。 健身教练往往会推荐欺骗餐 cheat meal:比如你吃了一星期蔬菜鸡胸肉了,周末就放开大吃一顿,爱吃啥吃啥。既合乎生理,又释放心理。 我自己别有一点心得:日常吃东西,大概规规矩矩;但每次离开一个地方前,我都会吃冰箱 —— 把冰箱里的吃的都清空,这时会让人有种 "放开吃也没所谓不然就浪费了" 的奇怪的非罪恶感…… 平时吃东西总有点 "啊不要过量";但旅行之前清冰箱 "不吃就浪费啦" 于是放开大吃,真正的自欺欺人餐 cheat meal 呢。 但得在还能享受时,确实地享受到。 压抑本身并不是目的,压抑短期冲动、以便获得的快乐,才是生活值得过下去的所在。毕竟我们不是为了吃苦本身而吃苦嘛 —— 苦有什么好吃的呢? 当然有人会不谈享受,只谈吃苦,比如赋予只吃苦不享受以一种高贵的姿态: "你能够只吃苦不享受,就不是一般人了,就道德高洁、超凡脱俗了"。 —— 然而那更像是高帽,是画饼,是空头支票。 如果沉迷于压抑伴生的自豪感,简直算一种认知失调。 一般渲染压抑吃苦,不谈后面享受的人,可以分为两类: 其一是骗子,他们企图论证吃苦是好事。 然而比如孟子说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但如果按照逻辑推演: 一个人遭遇了 "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并不等于就自动获得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的天命。"大人物都能吃苦",不等于 "吃了苦的都能成大人物"。 其二是,已经吃了许多苦的前辈:因为经历苦难,他们失去了许多东西,而所获甚微。这时,人的心理防御机制,让他们从缺失中寻觅回报。他们必须说服自己:苦难是有价值的;他们其实知道苦难不一定有价值,但如果相信自己天生倒霉吃了许多苦,然而毫无收益,就会让自己崩溃;所以只好不停跟后一辈念叨纯粹吃苦是好的:既是说服他人,也是自我说服:吃苦本身是好事,自我压抑本身是好事…… 然而不是的。 自我压抑、以理性克制短期冲动的本能,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很了不起,但压抑不是为了压抑本身。如果一个人压抑久了,指望自己变得更坚韧,往往只会更变态: 压抑累积的伤害和遗憾,从未真正消失,一直积累着呢。 我们希望自己能抗压能坚韧,是希望自己能屈能伸,能扛得住压,也能弹得很高。在需要努力时压抑冲动,以便在快乐到来时能够更快乐。但如果长期以受压抑为乐,就会变形,就会失去弹力,甚至失去基本的感知。 《许三观卖血记》有个经典细节:三个孩子苦了太久,第一次吃到糖时愣了,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太苦了,连甜都忘了。 压力大的时候一路苦撑,压力小一点了,松一口气之余,却感觉不到快乐了,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开心了?—— 这就是压抑太久,已经变形了。 如果还因此对快乐有犯罪感,觉得自己不够压抑自我,那就是认知失调了。 被压抑的痛苦从来不会凭空消失,只是被埋藏。痛苦和欢愉,都是作为活人必备的经验。长期内省、自言自语的自我压抑,能够让痛苦暂时消失,但一个人要保有完整自我,需要了解自己和情感的纠葛和认同。毕竟人不是机器嘛。 允许自己有一点馋有一点小任性也是可以的。不能总是勒紧自己的食欲,压制自己的欲望。 克制馋最好的办法,不是压抑自己饿肚子,而是保持不饿;人长期保持不饿(不一定是饱),就不会有 "必须狠狠吃一顿" 的欲望了。 大多数东西,人们经历过之后,往往会觉得不如想象中美好,但那也总得经历。胜利后,人都会有点空虚,觉得自己不如自己想象中快乐,但总比失败和遗憾要好得多。 压抑住的遗憾后悔,从来不会死去,会换一种方式,将来以另一种方式生长。 一切违背天性的禁锢扭曲,最后都会带来反噬,若没被反噬,就会扭曲此后的一生。 能吃苦能坚韧地面对一切辛苦是优秀的资质,但能吃苦不意味着该吃苦。人得允许自己时不时找一点快乐。人会对真受不了的痛苦记忆进行压抑遗忘,甚至会美化修饰得不痛苦。 但痛苦终究是痛苦,不是,也不应该是,扭曲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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