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中产碰上杀猪盘

jianlai @ 2026年04月16日 读书

好久没聊水浒了,今天再来一篇。

先说一个问题,关于《水浒》这本书,很多人的定位是不好看,甚至有人理解不了,它为啥能取代《金瓶梅》进四大名著,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觉得问题不大,大家也知道,我的文学鉴赏能力极差,但我略懂社会观察,我一直把水浒当纪录片。有点类似贾樟柯的电影,现在名声是越来越好的,他拍的汾阳,就是上世纪的一部部纪录片。水浒和金瓶梅,都是几百年前的“贾樟柯”弄出来的,真实又荒诞,但无可替代。金瓶梅更加微观一些,水浒更加宏观一些,属于社会的全景画像,所以水浒后来把金瓶梅给替换了,倒也正常。

而且大家注意到了吧,水浒提到“砍人几次刀就会卷口”等细节非常细,但一提到朝廷高官周边就一笔带过,显然是因为作者确实行走过江湖,见过杀人,但真没见过豪门官邸,属于典型的“底层视角全知”。现在并不知道这书是谁写的,但很清楚作者对社会底层理解极深。

之前在文章里说,《水浒传》描述的是宋朝的事,有读者指出,这书成书是明朝,只是作者没法直接说,就阴阳人家宋朝。这个说法倒是更接近事实。

不过古代王朝一直都差不多,都有个共同的逻辑,那就是随着特权阶级越来越大,导致财政收入都被拿去供养这些人,老百姓压力越来越大,真正的国家机器没钱养了,就出现了“基层失序”,进一步开始互助和互害。

而《水浒》讲的,就是基层失序后的众生相,是一个超越时代的社会结构,不仅古代是常态,现在全世界很多国家里,也是常态,比如这两年经常说的“全球南方”,非洲拉美印度什么的,这些国家里,“水浒”里描述的就是常态。

比如墨西哥,非洲,巴基斯坦,甚至还有印度很多地区,他们依旧是水浒里那种模式,核心大城市是有秩序的,但是一旦出了那些核心区,妖魔鬼怪就开始占据主要生态位,有些地方甚至政府已经彻底退出,社会秩序主要靠黑社会维持。

这种情况下,基层突出一个“各有各的活法”。

水浒世界里,汴梁城这些大城市自然是一片热闹,林冲他们过着标准的中产阶级生活,武松所在的阳谷县也算正常。

一旦出了这些安全节点,就演化出了各种奇怪的形态,比如晁盖他们村,晁盖是“保正”,他是个“村联防主任”的角色。

还有各种“寨”和“庄”,清风寨,祝家庄,明显处在边缘地带,一旦被骚扰官军没法快速赶过来救他们,于是就自己培养武装结寨自保。

咱们今天聊的史进,又是一种新模式,就是有个小庄园,外有围墙,里边有一群战斗力接近0但不等于0的农民,对付大股土匪搞不定,但小股流氓他们也不怕。

很多人没注意到,《水浒传》开头第一个好汉是史进而不是宋江鲁智深什么的。

我也是用了很多年才弄明白,为啥他是第一个出场?因为他的经历,奠定了水浒的整个基调,那就是,岌岌可危的存量社会环境下,大家谁都极度危险,一不留神,就容易掉坑里。

史进家里是个小地主,有点资源,有点关系,尽管都不大,但日子明显比普通老百姓强太多。按理说也是几代人的接力才搞出来一个庄子,在那个礼崩乐坏但也勉强维持纸面和平的时代,过得还凑合。

但史进的外号暴露了这人是个非主流二次元,叫什么“九纹龙”,身上纹了九条龙,说明啥?

妥妥的不良少年,估计还染了个黄毛,既不好好关注本质工作深耕农田,也不研究考编上岸,天天跟一群流氓混在一起吃喝、健身什么的,是一个低配版的晁盖。

后来禁军教头王进路过史家庄,史进用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去挑战人家专业人士的饭碗,被打到怀疑人生。打不过就加入,跟着王进学习了半年正规军格斗技术。

按理说这事是好事,但史进这人脑子被驴踢过,属于那种有多大能力,就干多大缺心眼事的人。

自从学习了打架斗殴的专业技术之后,对自己的人生定位发生了离谱的偏离,明明一土财主,观念上却觉得自己是“社会人”,跟庄外一直觊觎他们家的土匪共情上了。

中间他一度抓到了一个少华山的黑社会,这时候应该果断扭送公安机关,申报立功,这也是他作为当地村联防队长的职责,说不定还能赚个嘉奖。但是这货不但没这方面的意识,还跟不法分子勾搭上了,整天吃喝玩乐,妥妥的进了杀猪盘。

这下性质可就变了,不仅私自释放重点在逃人员,还建立稳定联系,成了不法分子的保护伞。

很快,官府接到举报,县治安大队(武松就是在这个单位上班,不过是在阳谷县)和辖区派出所联合执法,大批执法人员赶到现场的时候,史进正好跟黑社会人员在家里吃喝,被抓了现行。

没招了,这下被抓到就得被判刑,于是史进一把火烧了庄子,强行杀了出去,跑掉了,好好的农村土财主,一夜之间变成了在逃通缉犯,家破人亡了属于是。

史进一开始还接受不了自己已经变成了黑社会的现实,想去找自己的师父王进,压根没想过王进多谨慎的一人,怎么可能理他。

当初王进惹怒了高俅,人家连夜带着老娘就跑路了,去了边关投奔老种经略相公(鲁智深就在那里上过班)。王进显然是林冲的镜像,这么谨慎的人,碰到史进估计第一时间把他扭送公安局。

后来史进也没找到王进,越混越挫,实在没救了,最终落草成了职业黑社会,后来上了梁山,属于在通往黑社会的路上走了一些弯路。

按理说,他本来是体制边缘的既得利益者,属于官府要拉拢、用来维稳地方的那类人,但这货脑子很抽象,对自己定位从没清晰过,结交不法分子,然后一步步自己也变成了黑社会,烧了庄子浪迹天涯。

很多人说史进是“官逼民反”,其实认真看下来,真没发现任何官府的执法不当,全程证据确凿。宋朝官府在很多问题上操作都不太合适,但史进这个问题上,不但合法合规,而且符合程序正义。包括后来的晁盖,也不是啥官逼民反,单纯就是被吴用这个纯坏种给坑了。

能看得出来,史进不是贫民,也不是官员,他是最典型的地方社会边缘既得利益者,一时糊涂,就家破人亡自己也走上了不归路。

这就是水浒世界的残酷之处,按理说谁还没中二过,但史进一时想不开,几代基业就化成了灰。甚至某种意义上讲,比之前经常说的那种“官逼民反”更加凶残,稍微一失足,就彻底完了。

这其实也是水浒的一个底色,那就是处在那个存量博弈的时代,社会分成明确的几个阶层,最高的是统治阶层,高俅和梁中书这种。中间是水浒的主角们。最下边是武大郎等路人甲。中间阶层向上攀爬难到极点,但向下却空间极大,而且非常容易滑落。

然后你把史进的经历放到《水浒》全书里,会发现大部分人都是一不留神就滑落了。

比如后文提到的晁盖,宋江,卢俊义等中产和高产阶层,他们手里或多或少有点资源,他们自己有明显的性格缺陷,然后被人一忽悠,就直接滑落成了黑社会。

很多人看《水浒》,会把世界分成两边:

一边是官府;

一边是梁山。

但稍微注意点就能发现,梁山108个黑社会,真正的底层赤贫是极少的,大多数都是些社会中间层:保正,都头,押司,教头,庄主,牢头,猎户,盐贩,牙人等。这些人并不完全属于国家,也不完全属于江湖。他们是国家秩序的外包层、缓冲层、代理层。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地位和出身,导致他们对底层并没有多少同情,杀老百姓非常狠,而且几乎没有“杀富济贫”的操作,每次都是打劫后把钱搬上了梁山,既符合常理又复合逻辑,这不是纪录片是啥?

《水浒》里一直描述的,其实就是这层中间结构的腐败和黑化。而且每个朝代或者国家进入快要完犊子的状态,就会呈现出一种状态,上升通道关闭,中间层非常容易滑落,而且下限极低。

宋朝和明朝在中后期都是一样的,科举是窄门,军功是险路,经商受歧视,土地兼并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史进家的庄子,是几代人积累的,但任何一代人的一个错误决策都可以让它归零。

史进后来被射死在了征方腊的战场上,书里一笔带过,就好像某个非主流的小角色一样,作者几乎忘了史进是第一个出场的好汉。

这个结局倒也挺准的,史进这种人,生在一个存量博弈的时代,家里有点东西,但不多,有点关系,也不硬,有点武力,却很一般。本来就是个稍微高级一点的路人甲,只是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整体命运,才被安排第一个出场。

他唯一的机会,就是把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守住,老老实实当庄主,但他偏偏是个脑残,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在一个容错率接近零的时代犯了一个离谱的错。

文末再多说几句。我这些年碰上了一些真碰上杀猪盘的人,这些人基本上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干啥,但总觉得自己不是最后一棒,然后就被坑了。所以我总说,中年人多做那种“投精力不投钱”的项目,或者投的时候就想清楚,最坏的结局是啥。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绝对清醒的情况下把自己坑了。

来源:九边P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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